配资论坛地址 浅议银物交易中的单位术语“换”,以及相关联的脂程异文

大家都知道有这么一种说法:《红楼梦》是封建社会的“百科全书”。这一说法就是建立于这部作品内容的丰富厚重,广博深邃。作品通过社会生活的点点滴滴、方方面面,以表现着极为深厚的历史文化的底蕴和内涵。这其中,就有一个属于经济领域的词汇—— “换”。作为现当代的人们,对这个词汇,已很是隔膜了。
第七十七回,开首以较长的篇幅,因凤姐的病情,而写到了人参一物;而且用笔周备详尽,细致入微。
以下是戚序本的两段距离相近的文字,以其错讹漏夺等弊,少于其他抄本,故取此本来看:
因用上等人参二两,王夫人命人取时,寻了半日,只向小匣内寻了几枝簪挺粗细的。王夫人看了嫌不好,命再找去,又找了一包须末出来。王夫人焦躁道:“用不着偏有,但用着了,再找不着。成日家我说,叫你们查一查,都归拢在一处。你们白不听,就随手混撂。你们不知他的好处,用起来得多少换买来,还不中使呢。”
一时,周瑞家的拿了来,说:“这几包都各包好,记上名字了。但这一包人参,固然是上好的,如今就三十换,也不能得这样的。但年代太陈了。这东西与别的不同,凭是怎样好的,只过了一百年后,自己就成了灰了。如今这个虽未成灰,已成了朽株枯木,也无性力的了。请太太收了这个,不拘好歹,再换些新的倒好。”
戚序本这两段文字,在蒙府本,有二三字的微小差异,但都不影响内容;庚辰、列藏、梦稿本,关乎内容的差异,也甚微。
尤其是,这两段文字中 ,第一段内王夫人言中的“多少换”,第二段中周瑞家的言中的“三十换”,除列藏本“三十换”作“八十换”之外,其他蒙府、庚辰、梦稿诸脂抄本,皆同。
“多少换”,“三十换”,以及“八十换”,这是什么意思呢 ?
我们现当代的人们,未经受教,自是迷懵不解。甲辰本,在前边“多少换”后,衍出一“来”字,成为“多少换来”了。不能猜定这是否因不明其意,而做的有意增补。后边的“三十换”,在甲辰本,没有变化,同于其他脂抄本。
“换”,是怎么回事,笔者原也不甚了了。经参阅注释,查阅资料,方初步了解了这一方面的有关知识点。
大致是,“换”是作为量词使用的,为银易物的一种单位名称。
民国时期著名历史学家邓之诚《骨董琐记》内云:“乾隆时金价二十换。”(邓之诚《骨董琐记全编》,中华书局,2008年版,第235页。)意为当时一两金子兑换银子二十两。周妇所言“三十换”,就是以银三十两,兑换货物一两;也就是三十比一。具体到这里的内容,也就是以三十两银子,兑换一两人参。若照列藏本“八十换”来说,那就是以银子八十两,换得人参一两了。康乾时代,人参的价格大致为“多少换”,这也是有案可稽的。
“换”的这一用法,在我国古典文学作品中,还另外可以见到用例。清·李绿园《歧路灯》第三十回,内有:“宋绍祈道:‘……小弟在都门捎的头面银子。彼时带的银子少了,内中那两副赤金的是十八换,……’”(清·李绿园《歧路灯》,中华书局 2008年版,第207页。)
然而,由“换”所关联的历史知识,在程甲本,以及其后的诸多衍本中,皆荡然无存;也就是说,在二百多年的历史时期里,绝大多数的《红楼梦》读者,是无缘在这部作品中见到这个“换”字,也就不能接触到这一历史知识点的。这是因为,在程甲本,第一段话中,其间包含着“多少换”的“你们不知他的好处,用起来得多少换买来,还不中使呢”的二十多字,被删简而去了。第二段话中,又删简了“如今就三十换,也不能得这样的”一语。
以下是程甲本文字。再来看看这一文字,然后再与脂抄本比较一下,这可是原汁原味的的“真本”“原本”?脂本文字,可是像有人所说,为了“以新冒旧”“以次充好”,“刻意在内容上求异”,而做的蓄意添加?
程甲本两段文字,为:
因用上等人参二两,王夫人取时,翻寻了半日,只向小匣内寻了几枝簪挺粗细的。王夫人看了嫌不好,命再找去,又找了一大包须末出来。王夫人焦躁道:“用不着偏有,但用着了,再找不着。成日家我叫你们查一查,都归拢在一处。你们白不听,就随手混撂。”
一时,周瑞家的又拿了进来,说:“这几样都各包号上名字了。但那一包人参,固然是上好的;只是年代太陈。这东西比别的大不同,凭是怎样好的,只过一百年后,便自己成了灰了。如今这个虽未成灰,已成了糟朽烂木,也没有力量的了。请太太收了这个,倒不拘粗细,多少再换些新的倒好。”
这两段文字中,不但脂程二系异文较多;即使脂本系统之内,也有异文;这里所引的戚序本,连同蒙府本,也难保完全正确。譬如,戚、蒙本的“不拘好歹,再换些新的倒好”,对比庚辰、列藏、甲辰本的“到不拘粗细好歹,再换些新的到好”,和梦稿本的“到不拘好歹粗细,再换些新的到好”,可证戚、蒙本,漏夺了原笔的“粗细”这比较关键的二字。程甲本以及其后世衍本,皆不缺“粗细”二字;这是由它的上源底本所承袭。
再者,现在的多数新印本,这句话一般校点为“到不拘粗细,好歹再换些新的到好”。但通过庚、列、甲辰几本的“粗细好歹”,与梦稿本的“好歹粗细”的前后倒置,对于这句话的断句,给予了我们一个提醒。

脂本系统的各本,难免有其疑问;那程甲本呢?更是存在着明显的错讹。下面着重摭出其较为严重的几点:
(一)、 “但那一包人参”:
周瑞家的拿着一包人参和几包药,进来回复王夫人。其回复之言中,有“但那一包人参”的话语。这简短的几个字,却各本参差互异。上引戚序本,并梦稿本,作“但这一包人参”;蒙府、列藏二本,缺其“一”字,只作“但这包人参”。从内容上来说,是毫无差异的。
庚辰本、甲辰本,却缺少了其中的“这”字,这在内容上就有了差异了。“但一包人参”如何如何,此语已是不通。
程甲本,应该是针对其上源底本“但一包人参”的有欠通畅,便填加了一个“那”字。如今我们看到庚辰本上也旁添了一个“那”字,此当是后人补加,甚或就是依据程高印本而加,也说不定;对于庚辰本这一字之失而后加,我们不予纠缠。我们只说,“但一包人参……”之语,固然缺漏不通;程甲本“但那一包人参……”的表述,也同样错谬,因为人参之物就拿在周妇手中,稍后她还要交还王夫人,怎么还能说“那一包”呢?戚、梦、蒙、列等几个脂本上的“这一包”,抑或“这包”,才对头。程乙本,与东观阁系列各本,皆承袭着程甲本“那一包”之误。
(二)、“糟朽烂木”:
“糟朽烂木”之组合为词,太平闲人张新之,有评批曰“指之为木。此回正演木死。”(《妙复轩评石头记》,清·张新之评,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2年版,第2377页。)他看到,“糟朽烂木”乃“指之为木”,这不差;“此回正演木死”,这一点,也较有其可取性。但张氏之评的不足之处在于,说的温和一点,是看远不看近,看隐不看显,看大不看小。“此指为木”,可是“木”字之前,一连“糟、朽、烂”三字,均为修饰、限制作用的副词。这从构词方式上来说,正常吗?从语文规范上来说,合规吗?
核查诸脂本,这四个字,表现形态为:
庚辰、甲辰本: 糟朽烂木
蒙府、梦稿本: 朽烂木
列藏本: 朽糟烂木
戚序本: 朽株枯木
程甲本的“糟朽烂木”,同于庚辰本、甲辰本;可见,此误不是程甲本自身所生成,乃程甲本因袭而来。
戚序本,“朽株枯木”,乃“朽株”与“枯木”这两个偏正结构的词组,并列而成的四字语,此方为正确的构语方式,此庶几为正确的曹氏原文。
(三)、 “性力”与“力量”:
程甲本,周妇所言,人参过了百年,“也没有力量的”了。“力量”,不但戚序本,连同庚辰、蒙府、列藏、梦稿,甚至甲辰诸脂抄本,皆为“性力”;此语一致为“也无性力的了”。以药性、药力兼顾的“性力”,用之于药物,才更恰当。这应为更加可信的曹氏原笔。
银物交易中的单位术语“换”,在程本系列中的缺失,连同上述程本三处相对于原脂本的带有瑕疵甚至错病的异文,有的是程甲本由其上源底本所承袭,也有的是程甲本自身所形成。这里所引用的脂程各两段文字,作为由原脂本文本,到甲辰本文本,再到程甲本文本的衍变发展的活标本,极为清晰、极为显明地展示在我们面前。
程甲本,是以早期抄本中的一种极为特殊的经过大量删简以及不少变易的本子为底本,再经编辑整理,再加续补的“后四十回”,排印而成。它的作为底本的早期的删简、改编本,其文本形态,十分近同于我们现在看到的甲辰本。程甲本,在承袭着原底本的删简、改易后的文本的同时,也基本承袭了原底本的诸多错讹衍夺;程甲本,又将这诸多的错讹衍夺的绝大部分,连同它自身所制造的新的错谬,再传递于程乙本,以及程甲本的各种后世衍本。
这是极为明确的、无可辩驳的客观事实。这一客观存在,为以胡适先生为主要开创者的“新红学”所揭示,并形成理论体系。
但是,“新红学”关于《红楼梦》版本方面的这一理论体系,却自始至今,一直经历着各种各样的不同声音的质疑、反对和冲击。
从基础上做起,从最基本的文本着手,在脂程二系的比较中,辨析正误,见证真伪,品评优劣,把控取舍。这样的工作,似乎做得还不够充分,不够深入,不够完善;我们要做的事情还很多,我们要走的路还很长;还有待于我们脚踏实地,继往开来,不断进取,争取更大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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